为什么有人爱给自己诊断“网红病”
发稿时间:2026-05-27 10:42:00 来源: 中国青年报
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感觉,在网上分析自己“病”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。分享自己“ADHD(注意缺陷多动障碍)”“回避型人格”体验的人已经屡见不鲜了,现在又有很多人讨论起“前额叶损伤”“被激素控制的一生”,好像生活中的困扰、不舒适都能用它们来解释。原本存在于心理学、认知神经科学等领域专业教材中的各种词汇,正快速在社交媒体上传播,甚至有人已经把这些心理病症称作“网红病”了。这是怎么回事?
越来越被关注的心理健康
这个现象在20年前的人们看来,可能显得荒谬甚至可怕,因为那时许多人对精神障碍的了解还局限在“电击治网瘾”。“抑郁是无病呻吟”“情绪问题都是闲出来的”“去精神病院的都是疯子”,这些对心理健康问题的误解和污名化,当时还是主流的声音。
而近几年,全社会都对心理健康议题投以更多关注。大家可以大大方方地谈论“ADHD”,脱口秀演员可以讲自己双相情感障碍的体验,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前额叶的功能,如果只从去污名化的角度看,这当然是一件好事。一方面,在这种氛围下,那些曾经因为病耻感而沉默的人,有了更多机会了解自己的不适,也更有可能愿意去求助并获得治疗;另一方面,它们给长期内耗的健康人也提供了解脱的可能,一个长期被评价为“不努力”的人,如果被告知这一切源于大脑功能而非意志薄弱,从“我不够好”转向“我只是生病了”,这种解释会大大减轻他的自责和内疚。
被当作社交货币的便捷标签
但好事和好心办坏事、流行和乱象之间,并没有明确的界限。对心理障碍的简化、变形、误读、滥用,也会在它变身“网红病”的过程中如影随形。哪怕许多人并没有真的去就诊过,他们仍然乐于用这些“网红病”的标签来描述自己,或帮忙“诊断”他人。这些人不在乎治疗,他们只是在用“网红病”作为社交货币。
以往大家线下社交时,需要名片来展示自己最重要的身份,比如职业头衔、擅长领域、成就经历;自从社交媒体出现后,比纸质名片更为轻松的兴趣爱好、旅行经历、个性特点等,都可以成为标签,被当作社交货币。
如今,“网红病”这种社交货币之所以能够流通,首要原因在于它的简化和便捷。大家虽然在线上社交媒体花了不少时间,但一般并不喜欢浪费太多精力在和单个人认识、磨合上。一个“ADHD”“高敏感”或“回避型人格”标签,能让用户省去大段自我剖析,让别人迅速接收到如何和自己相处的信号:她突然不回消息了,因为她“ADHD”,可能走神做别的事情了;他是高敏感人格,那我还是别开这个玩笑了,免得让他多想……
如果对方和自己恰好贴着同一个标签,那不仅便捷了,还增加了一些亲切感。一个相同的“网红病”标签,能够迅速组建起一个“病友”共同体,不仅获得认同感和归属感,还可以共享群体中的荣誉感。
有副作用的科普宣传
也许很多人觉得,被当社交货币只能算是好处不明显,谈不上有多大坏处;可近期发表在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(《自然·心理学综述》)的一篇文章指出,这种心理健康意识的不当或过度宣传,真的存在一些更严重的副作用。
过度曝光、对号入座可能导致健康人怀疑自己有心理健康问题。原本只是偶尔走神、偶尔社恐、偶尔情绪低落的普通人,开始对照“网红病”的表现审视自己:我好像也经常忘带钥匙;我开会时也坐不住;我也怕人多的地方……我是不是也有这些“病”?
对那些确实患有这些疾病的人来说,他们的痛苦并没有因为这种病成为“网红”而被看见,反而可能被看低、忽视。术语一旦被随意使用,公众对这些术语的重视程度就没那么高了,一个受注意缺陷困扰严重的人说自己“ADHD”时,可能会得到身边人“那咋了?我也是”的随意回应,他们在网络上的求助声音也会淹没在海量蹭“网红病”的帖子里。原本去污名化的努力,反而催生了新的污名,大家逐渐不再信任那些声称自己有病的人了,哪怕他们的病是真的。
在这个过程中,青少年可能是受影响最大的群体。青少年正处于建立自我同一性的时期,自我认知不稳定,尤其容易受到社交趋势的影响。当一个班级里流行起“谁的病更网红、更酷”时,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就更难被老师发现,反而是部分学生会刻意放大自己的情绪困扰,甚至模仿网络上的症状描述,以求获得关注或特殊对待。这一影响可能是长期的,因为一旦青少年给自己贴上“我就是有病”的标签,他们可能会放弃一般的情绪调节尝试,固执地认为“我有病所以我没办法”,阻碍了各种心理能力的培养。
保持面对复杂的思考能力
“网红病”现象,不该被一味鼓励宣传或一刀切制止,因为这一现象对人们有复杂的影响机制。我们能做的,也许是在它们试图简化许多感受和行为时,继续保持复杂的思考。
对内,我们可以更多描述而非定义自己。社交媒体鼓励我们给自己贴上一个固定的标签,但真实的人生是动态的,越是能够详细描述自己的人,就越能细腻地觉察自己在不同情境下的不同状态。这样也有助于我们对外区分“需要治疗的疾病”和“需要面对的生活困境”。
人的情绪、行为、意志力等都分布在一个连续的谱系上,落在极端位置、显著影响日常生活功能的,才构成临床意义上的障碍;而那些偶尔的走神、间歇性的低落、特定场合的紧张,是我们需要学会面对的正常生活。我们的心理健康,就在接纳、面对和改变它们的过程中逐渐构建起来。